組屋 - 13年
如果環境是影響孩童成長的因素之一,是形成日后人格的素描草稿,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被完整無缺的編輯起來.
組屋這種形式的建筑物,究竟會帶來什么樣的影響,除了多年后我能夠把這些回憶,經歷化變為文字之外,我好像什么也抓不住.
那一些形成我現在的過往,正在一點一點的流失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了.
1983年,我們一家搬到了蕉賴的一個組屋區去.
這一次,是兩房式的.
組屋在這世界上還真的有各種不同的設計.不過,那個年代的組屋,除了外表不一樣以外,居住的人大多都是收入低微者.每一個國家,都在盡力的掩飾着貧窮.每一個設計,都在掩飾着一個真相.
樓高17層,我們住在第9樓.之前住的辛炳區組屋是雙排式,每一層大約有20多個單位,走廊形成一個四方型圈圈,可以連接到對面的單位,而這里的組屋是單排式的,一排只有12個單位,走廊是直直一排而已.把鐵門打開,跨幾步,越過鐵圍欄就可以跳下樓的那種走廊.
辛炳區的組屋是從平地開始就有住宅單位,這里的組屋,是從一樓開始.而空出來底層空間,我們住的那座興建了一些商店,如雜貨店,理发店,錄影片出租店,運動用品店等.對座的組屋底層有個政府幼稚園,而其余兩座有個銀行與組屋事務處理所,然后大部分都是空着的.
4座組屋都是棕褐色,像干枯的石頭般平穩的站在那兒,水淹不了,風吹不動.
這里的組屋,也住了各式各樣的人.不過,是受了什么因素決定,這里的4座組屋像是為了方便似的把各個種族都區分在不同的樓座里.兩座居住着馬來人,兩座居住着華人與印度人.各自生活着各自,鮮少發生不愉快的事.只是,必須習慣一種叫做凌晨穆斯林祈禱播音的鬧鐘.
兩位姐姐睡在后房,我,妹妹,爸媽睡在前房.爸媽睡在雙人床上,我和妹妹各自睡在不同角落的床底旁.然后,只剩下一條小小的隙縫足夠讓蟑螂走過.待我再長大一點時,膽子也隨着長大,我就睡在客廳了.
廚房是我們玩耍的地方,也是要了我們命的地方.我們在這里玩着跳跛跛(就是在地上畫格子,然后丟塑膠帶輪流跳的那種游戲),玩着跳繩,也玩着五粒子(用米,紅豆或者相思豆做成的小布袋,跟着游戲規矩投拋接拿的小游戲).所以在學校,我可以比女生玩得還要厲害,慶幸,我比其他男生還要像個男生.
而每個星期的好幾天,我們都不太情愿的在這里幫忙着老媽做着蛋糕,做着小吃,拿去巴剎販賣.農歷新年前夕,還有年糕和各式的糕點.如果老媽愿意的話,她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糕點師傅.我一直這么想.那么我們就不必在廚房幫忙了,我那時候這么想.
廚房的外面,有個露台.4座組屋的座立形成了四方型,所以在露台上可以看到其他單位的露台.晾曬衣物的地方,有個雨棚遮擋.不規定建造,只是衣物永遠曬不干,組屋區常常出現人造雨.
雨棚的顏色,像一般花店的陽棚粗條設計般,每一座都規定了顏色.我們的是黃與白,其他的是紅與白,青與白,藍與白.所以,站在露台可以看見許許多多的顏色,雨棚與衣物的顏色.世界上所有國家的國旗顏色都可以在這里找到.
而雨棚,也是鴿子喜歡憩息的地方.不知道從那來的鴿子,各自披上像標簽着種族膚色的羽毛,有白的,灰的,深灰的,米色的,就在那邊咕咕叫着,或吃着居民給的谷糧.
如果鴿子的表面是和平的象征,那么它們背后一定是個戰爭的士兵.戰爭過后,它們總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戰坑與帶有后遺症的化學武器,鴿糞,然后化為和平的姿態飛去.如果家里沒人幾天,戰后的工作可以重建一座城市了.
露台下是共用游樂場.面積大約可以倒下兩座平躺的組屋.有一個籃架異常高且不時失去籃圈的籃球場,一個常刮着風的羽球場,一個常被人炸水彈的排球場,一個常充當羽球場的藤球場,一個水泥建造的乒乓桌,一個印有棋盤的石頭桌子,一個不會迷失的小迷宮,一個秋千,一個滑梯,一個高低不齊的石頭樁陣,還有一個橢圓型的滑輪場.
我與朋友常在滑輪場玩着棒球,用木條棒與網球,hit and run.Hit 進別人的露台時全部人就一起run了.
信箱設在底樓的電梯間處.直6個,橫34個的共204個銀色混合鐵做成相連的信箱.每一個都用自家的小鎖頭鎖着.我家編號600904.
電梯,是組屋居民生活的一部份.每一座組屋都有兩個電梯.有時候一個,有時候一個都沒有.那要視乎它們的健康狀況.
17層的樓,它們只停在4,8,12,16樓.我們按下8樓的按鈕,再走一層的樓梯,左邊走去第3間就是我們的家了.
如果兩架電梯都壞了,就不需要按下按鈕,直接走樓梯,在4,5樓歇一歇,走到9樓后也是左邊走去第3間.
而其他4,8,12,16以外的層樓,因為電梯沒有設定停在那些層,那里甚至沒有電梯出入口,都以水泥蓋着.所以那邊的候電梯室是空着的.我與朋友常在那邊玩耍.踢球,玩拍相,劈鞋,(一種孩童游戲,各自用自己儲存的英雄系列小卡片來下注,用雙手拍,只要卡片倒轉了你就贏得那些倒轉了的卡片.也有用拖鞋在遠處命中卡片,贏法是一樣.每個小孩都不想輸,買小卡片對小孩來說是很貴的.)
困過好幾次電梯.除了按求救鈴聲之外,里面可是沒有公共電話.有時候是一陣子就有人來幫忙,有時候大約是一場5.30分Ultraman劇場的播映時間.
困在里面的人,沒有人會因此而害怕.抽風系統還在走着,燈也在亮着,只是電梯鬧着情緒,上下都不太情愿的卡在那里而已.大家繼續聊天,繼續等待,繼續埋怨.就像大雨天困在車站里等待遲遲未來的公車那般的心情而已.
但唯一被不公平對待的是,我們走着進電梯,然后從被橇開的門那里,因為電梯卡住的地方與層樓的水平不對等,我們必須爬着出來.有時候往上,有時候往下,腰圍超過50cm的就別想出來了.
也試過乘搭沒有燈的電梯,除了按鈕亮着小小的橙光,偶爾有人咔着打火機的火,偶爾有人會帶着手電筒逛街之外,一切都像被黑暗吞并般,什么也看不見.那是極度的黑,連黑色也在里面生存不了的黑,只有呼吸聲在耳邊傳過.這種狀況我試過好幾次,獨自的.
中秋節的時候,是組屋最美麗的時候.鄰居們會在走廊上搞個月光會,桌子上擺着祭拜月亮的貢品,而椅子排滿了走廊.大人們在聊天賞月,小孩們在玩着燈籠,點着蠟燭.從遠處望向另一座的組屋,每一層的鐵欄桿上都排着密密麻麻的蠟燭,發出微小的光芒.時而光亮,時而隨着風搖曳,熄滅.我們忙着搶救.
組屋的停車位基本不多,但是已經足夠那個年代能夠負擔得起買車子的居民.經歷過的居民都知道,汽車是不能泊在組屋樓下的.如果你想在車子外裝飾一些臭蛋,或者是印度老婦口嚼后吐下的檳榔紅那就歡迎光臨.有時候,也許是空中飛人拜訪.
死的觀念,在我住組屋的時候開始進駐我開始萌芽的腦袋里.無須太用力的,只要有足夠躍過鐵欄桿的跳彈力就行了,從生這一邊到死那一頭好像只要短短幾秒鐘的時間而已.什么都結束,什么都沒有留下,甚至也不再屬于這里的居民了.
跳樓事件每一年都會發生好幾次.
在進餐時,睡覺時,看着電視時,碰的一聲巨響,像發出某個號令后,全組屋的居民都會打開鐵門,擠在走廊往樓下望去.然后長輩們就會把小孩趕回屋子里去,與鄰居消失到巨響的來源那里去.我們當然都知道發生了什么事,組屋的墙壁天花地板,都是一家連着一家.
我記得一次無法不記得的.
一個女孩躺在沒有水流的溝渠里,血散開的濺在四周,濺在走道上,濺在路過的人的衣物上,濺在了我童年的一個日期上.她掙着雙眼,望着樓上的死去,就不知道她有沒有望着我.然后,樓上傳來了哭鬧聲.就在我家再上一層的10樓,樓梯左手第一間.
聽說那個女孩是為情自殺的.年齡大約比我年長十多歲,雖然就住在我的樓上,但是印象中從沒有看見過她.
之后,她家里發生了什么事,她的家人經歷了些什么樣的心里變化,我都不知道.
她死了,組屋之后又恢復了平靜的日子.偶爾,看見喃無佬在樓下打齋超度,偶爾聽見傳聞說有人看見她的鬼魂,在午夜時分站在樓梯旁梳着頭发.
個體死了,確實一切屬于個體的事都完結了.但是連接着個體的一些其他的事物,也好好的存活在人們的議論里,謠言里,思念里.那時候的我,對死的觀念是這般的想着.
在這一區的組屋里,我們住了13年.從幼稚園到我中五畢業.從老爸駕着機車到買了輛二手車.從大姐小學5年級到她拍拖結婚.從一家家親切的鄰居到各自的搬離.
我在那里遇見的人,經歷的事情仿佛比我現在人生里的任何一個階段還要多.
但,我寫得越多,記起來的越多,卻也覺得失去越多.
那13年究竟去了那里?存在過嗎?
隔壁慈祥的蓉姑,時而神經病發作的平姐,一起打球的阿發,阿忍,阿蘇,理发店幫我燙发的阿燕安娣,老爸工廠淹水時捉回來養的魚,我們家的第一個電話,那支寫着無敵劍的棒球木棒......都到那去了? 存在過嗎?
也許,就如人的生命一樣,事物終究會死去.而活下來的,只有形成的記憶與回憶.當事物在當下逝去后,抓摸得到的只是另一個事物的當下.之前的事物已變為歷史,變為永不回頭的過去.事物在逝去前,遺下溫度與重量,刻意或不刻意的在心里留下記印,保存形狀.如果保存得好,記憶沒有復雜的重疊,形狀可以重現的很好.
但可惜,那個當下,可以捉摸的當下,再怎么也無法出現了.
我已經失去了那,無可代替的,組屋13年的當下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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