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獅 - 我在里面
進入天堂沒多久,我就跟隨着獅團參加了第一次比賽.
要說觀賽也較為恰當一點.因為我什么也沒有參與,獅頭獅尾沒我份,打鼓打鈸打鑼沒有,連搬運器材也沒有.
我只是與大伙兒穿着一樣的出獅制服站在那兒而已.
不過,很好玩.
感覺很好.
穿上制服就像宣告了自己是一份子那樣.那不只是形式上的,而是在看不見的精神里,像被注入了一種新的靈魂元素般.即將會在你人生的任何時候伴隨着你,給你回憶,給你不會失去的擁有.
而新年的時候,不再是"為了不斷追逐着看舞獅而存在的日子",而是"不斷追逐着往每家去舞獅而存在的日子."大年初一就開始,站上羅厘車后面,日曬就曬,雨淋就淋,往着預定要到達的住家出發.
不再需要吵着老爸停下車,不再需要追逐鑼鼓聲的來源.當羅厘車停下,鑼鼓聲就自然的響起,我就在里面.
" 也許有個曾經像我一樣在外的你在外面,也許有天你也會在里面."
剛開始的新年,我通常都會披上舞獅的身體 - 獅尾里去,因為是新人的關系吧?
躲在里面的感覺就像是融入進新年的慶節氣氛里去一樣,很多人會伸手去摸舞獅的身體.觀看舞獅的人的手,住家迎接着舞獅的人的手,帶領舞獅進出師兄們的手.這些都屬于新年氣氛的手.
當然還有那時候還沒有被禁的炮竹.很多時候那種紅炮都會丟向舞獅去,眼快的話獅頭會踢開紅炮,不然就會跳開閃避,再不然蹲在獅尾后的我彎着腰就會忽然看見紅炮出現在我的臉前.
紅炮的那種味道就好像新年的另一種體現體,體現出了新的一年新氣象里所隱藏的不安與不祥.有好幾次差點窒息在夸張的紅炮濃煙里,那種壓倒性的火藥氣味,畢生難忘,現在卻懷念了起來.確實,我們都在懷念着當時很苦回憶很甜的日子里.
新年過后,除了皮膚變黑以外,練習還是照常的進行.
往后的兩年里,大致上我已經把基本的樂器技巧學會了- 鈸,鑼和鑼鼓.師兄們也教會了我洪拳的一些基本功夫.
我們在公會周年晚會里演出過幾次.由于同屬的合唱團也有演出,我一會兒穿着斯文的合唱團制服唱着二部音,一會兒換上威武的獅團制服打着鑼.
不久后,我退出了合唱團,全心的投入獅團活動,而小妹依然繼續她的合唱團.我們家于是有兩個人棣屬同一個軍隊,只是部門不同.一個是陸上戰斗部隊,一個則是后勤娛樂部隊.
師傅換了,調回了在我來之前離開的關就師傅.他原本就負責調教舞獅的技巧,因為一些原因離開,然后換來了不會舞獅技巧的劉郁培師傅.
也許是個子比較小的關系,關師傅把我分配給一位身體健壯的師兄作為拍擋,我是獅頭,他是獅尾.
那時候并沒有像現在這般流行表演的梅花樁陣法.舞獅表演的陣法都是以桌子,長凳,花缸等等組成.
大家設計出了一個陣法,然后就加緊練習了.
老媽一直在擔心着,擔心我失手從高處跌下.她情愿我擔當沒有危險性的鼓手.所以很多時候她都會離開練習的場地到附近的小食中心去.看不見擔心着,至少肚子還是會飽的.
剛開始練習的時候確實也是有發生過失手的事,但大多只是腳落空一下那種程度.再不然也只是從低處跌下而已.
陣法最高的地方大約有12尺高,那是一張直立站着的凳子,我必須站在上面一邊控制平衡一邊用腳把它推下,讓它躺下呈正常化.那其實對我來說蠻有恐懼感的.練習的場所在4樓天台,再站在上面的話,可以望見很遠的地方,也可以預見跌下來后很近的醫療室.
確實,在正式演出的時候我在這個地方失手了.
幸好獅尾的師兄反應快的把我扶着,在我第二次的嘗試時才成功把凳子推下.呆我們采完青以后,回頭經過那個凳子時,因為之前的失手,凳子已經移位了,獅尾再把它推回上來時,凳子從高處跌了下來.
但總算還是把陣法完成.總算還是平安無事的.也許老媽在台下已經嚇出一身汗了,但那種晚會附近沒有小食中心可以讓老媽去.
獅團每一個月都會與理事們召開例常會議.
所有成員與公會理事都會出席.都是商討一些未來計劃,獅團進展之類的問題.
然后,有幾位師兄說出了讓我心痛的評論.
他們不滿意我才剛進兩年就可以擔當主角獅頭了,而他們是師兄應該比我更有資格出任這個角色.
那時候的情形我還記得非常清楚.我坐在一旁默默的不出聲,望着桌子,時而望着大家.有些師兄為我說話,有些則也靜靜的坐着.
師傅與理事們在了解了事情以后說會詳細的考慮與處理.
那天回到家以后,我非常的難過.
我難過不是因為師兄們說出了他們的心聲,不是因為我當眾被人指責着.
讓我更覺得難過的,是我覺得我再也沒有機會上陣舞獅了.
我只是一個十二歲,非常喜歡舞獅的小學生而已.為什么要這樣對待我?我做錯了什么嗎?
那天以后,我再也沒有機會上陣表演了.
獅團參加過幾次比賽,幾次演出.我不是打鼓打鈸就是打鑼了.雖然好想上陣舞獅,但是能夠一起演出是很不錯了.
新年里還是可以舞獅頭的啊,練習的時候也是.
我的天堂沒有變,一直都沒有.不管我是不是舞獅頭,或者只是擔擔托托.我還是穿着獅團的制服.
當鑼鼓響起的時候,我就在天堂里面.

最近評論